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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osted Sunday, August 12, 200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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移民5年的常青女士,就浓缩了这种状态和情景。按照专业对口的传统模式,可以说她不算成功者,但其经历更真实更真切地反映了移民生活的常态。那天相约采访时,是在她上完夜班又去听课之后,可她依然神情充沛。她说现在和移民之初相比,已不可同日而语,再艰苦的环境保持精神追求,是意志上的支柱。听她疾徐有序的叙述,间或有鼻子发酸的感觉。
晕倒在制衣厂里
震耳欲聋的机器声,在封闭的车间内轰鸣。
几十个女工麇集在同一个厂房内,各自紧张忙碌地干手中活计,由于不断重复着相同动作,显得很机械。女工们脸上更是面无表情,都是不敢稍有怠慢的样子。
守在机器旁的常青,像是半蜷着身子,双手不识闲地剪线头,心里默念着已经完工的数量。这是本拿比一家制衣厂,由于是计件,每件完成只有一毛钱,所以只有多干,才能将菲薄的收入再提高一点。
厂房里挤满了人和机器,午餐也就地解决,所以车间内弥漫着机油味、杂料味、饭菜味,空气都似乎凝固了。
香港老板有时很威严地巡视着,如今常青回忆说,那时她直觉老板很没人情味,只顾一门心思赚钱。
当时的工作量极大,环境又不好,随便吃口从家带来的冷饭,从没有干过如此体力活的常青也许劳累过度,也许精神过于紧绷,那天下午就突然晕倒在地......
回到家里,当时正上中学的独生女儿心疼地说:“妈妈,能不能不再去制衣厂了?”
常青问:“不去制衣厂那去哪里?”
“干你喜欢的专业。”
对于女儿幼稚的说法,常青只能报以一丝苦笑。制衣厂这份工已得来不易,不去难道要坐吃山空吗?
从高才生到室主任
出生并成长在天津的常青,祖籍是河北获鹿。虽然中小学适逢文革,但常青自己却抓得很紧。天津一中毕业后,在中学教了两年化学,赶上恢复高考,就考入天津医学院,即现在的天津医科大学。
常青当时学习的医疗系,包括内科、外科、妇产科等,主要培养西医大夫,其间还到传染病院实习,所以全方位打下基础。
1982年分配到亚太地区最大一家妇产科医院,在免疫学实验室参与内妇科内分泌紊乱、多年不孕、反复自然流产、宫内死胎等疑难病症的研究医疗,利用中西医结合等综合方法,成功解除了许多病人的痛苦,使有些年近40的妇女也解决了不孕问题。她也从初级的住院医生,一步步成长为主任医师,不少人慕名而来,求治于常主任的“专家门诊”。
实践中常青不但有丰富的临床经验,而且还不断参与科研,申请自然科学基金,并与天津大学等合作,开发新的课题项目,多次受到国家卫生部科技司、中华医学会及天津市政府等嘉奖,她发表的论文也获得过优秀论文奖。
女儿一句话踏上移民路
2000年,常青申请到教育部出国进修名额,公派到美国爱荷华州立大学(Iowa State University)深造,项目是分子生物学。
留美期间,常青就办了移民申请,很快就批下来,而且免面试。这时,已回到天津的常青反倒动摇了,一来再过半年就要提为正主任,自己在单位是业务骨干;二来尽管常青办的是全家移民,但在南开大学当古典文学教授的先生却不肯跟来。
临近落地的日期日益迫近,放弃的心都有了,向来内向的女儿这时突然问“您还犹豫什么?”常青道出心思,女儿这回直白说:“妈妈我想去!”
命里该然似的,常青就立刻笃定了,赶在最后几天来到温哥华。
没资格干洗碗工
常青承认,来加前尽管想到可能就业不易,但到温哥华后求职的难度还是大大超过想象,心理准备还是不足。刚到加头个月,常青在superstore 偶遇一位早于她移民加国的大学同学,那个同学以过来人口吻说了句至今难忘的话:“与过去一刀两断,不但不能说,也不要想。”当时她还觉得言过其实,
随着时间推移,所谓理想像肥皂泡似的一个个破灭,只要不回流就不得不牵就于现实,也就渐渐品味出老同学话中的“底蕴”,里面饱浸着岁月的沉重。
初抵温哥华两眼一抹黑,又以步当车,第一周买东西都找不到北,光吃面包了。天天从报上找工作,发出的简历都泥牛入海。有天她从报旮旯看到一则当天广告,北温一家餐馆招洗碗工,她立马直奔而去,还是被老板拒绝了。
当时加拿大经济刚缓过点劲儿,但还不很景气,工作机会普遍不多。再以后,常青才找到本文开始提到的那家制衣厂,就出现晕倒在车间那一幕。入晚拖着疲累身子回到家,夜深人静时难免回想到在天津惬意的日子,好象又听到同事们“主任长主任短”地叫着,又不敢深想,在床上辗转反侧......
班里最大的高中生
常青是不甘心的人,总觉得冥冥中有更大事情在前面等着自己。“做有准备的人”这句话不是浪说的,有准备机会不来罪不在己;如果机会来了没准备,肠子就会悔青了。
于是已不年轻的常青为进修英语,也为获得本地资历,咬牙在本拿比读起成人高中,“常主任”开始面对可做自己晚辈的“班主任”了。
加拿大成人高中是专为那些无法正常上学的人开设,多为本地学生,英语程度并不低。当常青做出上述决定后,有朋友就惊讶地问:“你还真敢上?”
班里多是小年青,常青算是年龄最大的,但她坚持一门课一门课啃,一直上完12年级,攻下正式高中文凭。
2004年,常青又到卑诗理工学院申请进修生物技术课程。这本为快速培养技师所设,把两年压缩到3个月,被称为“魔鬼训练营”。就读学生多已拿到相关硕士文凭,只是来这里回炉一下技术。由此可见常青与其他学员的差距,况且半天上课半天进实验室,每周都有严格考试,阶梯式往上走。但常青依然没被吓倒,天天恶补,最后一样按时拿到结业证书,可是3个月下来体重竟减了10磅。
除夕夜老婆婆等着发红包
远水解不了近渴,纸面上的证书一时半会儿还当不了饭吃,常青骑驴找驴地谋到一份养老院工作,地点就在温哥华唐人街,离住家不远,这对仍以步代车的她来说有点便利。
虽有主任医师经历,但在这家养老院还不能干护理,被安排到厨房洗碗。想到初抵温哥华时求聘洗碗工都被拒绝,现在也就聊以自慰了。
这家养老院的老人基本上都从来自香港,由于当初打工的制衣厂老板就是香港人,常青对港人就有了先入为主成见。但经过一段接触,遂改变以前看法。本来她作好心理准备像在制衣厂那样挨骂,但在养老院没遇到那种情况,上下都很尊重她,尽管体力活很重,气氛却融洽,时不时还开个玩笑。
常青干起活从不惜力,老人们都看在眼里,总劝她注意休息。有时她忙着拖地干这干那,老人们也会提醒她到下班时间了,知情知暖。
上个大年三十,常青到养老院值夜班,有老婆婆还坐在床上,看到她非常高兴,说知道她当值,就等着给她红包哩。捏着尚有老人体温的红包,感受到具有华人特色的温情,常青当时说不出话来。
离去时,悄悄抹泪
由于工作认真努力,医生出身的她又很专业,常青就从厨房和清洁调出来,当值夜班护理。夜班护理责任很重,要悉心照顾72个老人。况且在养老院里的老人大部分都有毛病,有的早上4点就吵着要起床出门,还有的老人拉肚子,个子又高,不听话非要同时刷牙,弄得满地都是大便,身子没劲儿就摔在粪便上。
这些都需要值班的人及时清理,常青坦言自己有时也挺烦,不免有抱怨,但一看到那些老人对自己很好,就检讨自己为何不耐心,心里都不应该不高兴。这里的老人最年轻的也有80岁,最高龄者已105岁。人一到岁数,就是“老小孩”。
人心都是肉长的,现在常青与老人们感情很深厚,情同母女。她说自己以后也会到这个年纪,这些老人们的今天就是自己的明天,现在好好照顾他们积些德,以后进养老院别人也会这样对待自己。
临离开那家养老院头一天,常青知道以后鲜有机会再见到他们,又不敢挑明了向他们道别,就有意延长时间加会儿班。有老人就说悠着干回去吧,不是还有明天嘛。常青这时就竭力控制着自己情绪,躲到没人处偷偷抹泪。
母女情深
在加国,女儿黄珊是第一位,再苦再累也要让女儿把书念好。刚来时常青打听到本拿比一家中学很有口碑,就转到那个学区,但女儿不能马上就读,她就亲自找校长,天天磨。如愿入学后,校方又不让女儿学数理化,说对学英语不利,只能上ESL。暑假常青就花600元,让女儿进本地“英语强化班”。女儿说那时一天喘气机会都没有,在“高压”下终于跟上,11年级时选7人出ESL,她就是其中之一,当时距她来加还不足一年。其实很早老师就推荐黄珊出ESL,说她作文写得太beautiful了,但校方以时间太短未批。
女儿曾用一堂课时间写了篇文章,题目是评价欧洲文化,她能站在很独特的角度举出很多实例,说明从过去到现在的领先所在。正是这样的努力,高中毕业后女儿以平均94.5分的成绩考入UBC。
女儿现在是卑诗大学理科心理学大三学生,她的志向是毕业后到美国读研究生。常青坦言,要强上进的女儿对自己是莫大的安慰,再苦再累也值了。她说女儿非常喜欢加拿大,可以说在这里如鱼得水。但娘俩儿也有闹“矛盾”的时候,西化的女儿常把学校老师的说法直接搬回家,嫌妈妈做的菜不讲究科学营养,女儿反对油炒煎炸,什么都主张凉拌生吃。常青说那哪儿行呀?这中国胃是改不了了。
重新审视自己
尽管5年来一直在为生存努力,尽管至今还未找到专业对口工作,可是常青说对移民并不后悔,不光为孩子,也为自己。
常青坦率地说,来加5年落差很大,有经济上的,更多是精神上的。但是在养老院这段工作,改变了自己的人生观,对自己有了新认识。在这里地位变了,有种体味平等的意识,明白根儿在哪里。现在回头看在国内经历,那时人在主流社会养尊处优,有很矫情的时候,也浪费了一些机遇,如果现在重新回炉,肯定要比那时干得还好。
直到今天,在打工同时,不管多忙多累常青都没中止进修,在卑诗大学听有关分子基因课程,继续申请学校实验室工作。她说在加拿大生活在社会最底层,精神意识却不应在最底层。
(来源:环球华报 记者萧元愷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