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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夜观彩灯
2006年八月中的一个傍晚,我和女儿波希来到了多伦多罗杰斯中国彩灯会。满眼的迎宾楼,红得艳俗。描龙画凤五彩绘,熟悉而又陌生。

Posted Friday, September 8, 200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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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饥肠辘辘的我可顾不得细看。急急跨过迎宾门,匆匆掠过拱形桥,终于来到了所谓的北京集市街。几间车库般的摊位冷冷清清地立着。与“吃”相关的摊位似乎 只有三、四家。正在营业的唯有Bright Peal。出售的食品不过春卷炒面两三种。望望价目表,看看盘中量,实际售价是平日的两三倍。但我胃鸣肠转,还能等么?我和波希只得各花三元先买一碟金黄 炒面。吃一口,碱气冲鼻,咸得痹舌。我那三元立马进了垃圾箱。自己因为“北京集市街”“地道风味小吃”的诱人广告,午饭草草吃个半饱,准备晚餐在此饱食一 顿。现在难免有被愚弄之感。幸好出了“集市街”还有家彼萨店,买了两大份平时并不怎么喜欢的披萨饼。咬口披萨,喝点可乐,看着悠来晃去的人,也算自得其 乐。阳光里的黑影往东掩去,呼的一声就吞没了一切。暮色中高挑着的灯笼一排排全亮了。

儿时街头小吃固执地潜伏于脑细胞,经纬之一编织着我的中国情。二十多年国外生活岁月,褪不去耳边遥远的叮咚或悠扬的叫卖声。此刻 “家乡小吃情结”还是将我拉回“集市街”。小吃摊现在都在营业。尽管胃胀肚圆,还是花五元从Mandarin买了碗辣牛肉面。不怎么辣,但肉多味道好。女 儿咂咂嘴:“妈妈,就象你煮的”。这碗牛肉面淡化了我“无商不奸”的感觉。

高音喇叭突然响了。一个震耳含糊的声音正用英语咕嘟着什么。终于听清楚了,原来是“SO—”,这时她也就说完了。后来我就每每地盼望着那猛然提高八度、拉长四板的“SO—”。舞长袖打腰鼓,很是热闹。但表演未完我们就走开了。

碧水岸边一溜树。树间挂着红绿彩描灯。吸引我的却是灯下那片蟠桃林。说什么三千年才开一次花,九千年才熟一茬果,眼前硕大的红尖粉白大蟠桃沉沉密密地压在 枝头。别说孙悟空那只小馋猴,连我也想顺手摘两个。女儿说妈妈我给你拍张照,我说只有你那十九岁的脸才压得住这大蜜桃。女儿两眼亮晶晶地蹲林下,我帮她留 下了大蜜桃边那张桃花脸。往前走,叽叽喳喳的鸟叫声由弱转强,争先恐后地包围了我,原来是百鸟朝凤。大鸟小鸟飞鸟站鸟笨鸟灵鸟,每只都在暮夜里卖弄声色。 似孔雀非孔雀的凤凰仪态万端地站着。我盯着她,她却扭头看着右上方那只在风中摇曳的紫罗兰玉白多段菱柱形灯。

走过中华帝王,我们驻脚于千手千眼观音。观音菩萨双手合十,上下左右伸出二十余浑圆玉臂以普度众生。她脸色平和肃穆,但那姣柔的粉红锻装却使她性感十分。 端庄艳妇,说不准这正是她万千变化中的法相之一。女儿盯着菩萨身旁的金童玉女。“就象回到了香港!”她说。1995年春节期间,女儿曾住香港一个月。当时 她对到处可见的善财童子和小龙女充满了好奇。现在这对金童玉女又勾起了她的香港情怀。后来我们过中华百龙门、看龙凤呈祥、丹凤朝阳时,她多次发出“就象香 港”的感慨。显然当时香港春节期间的喜庆火热,给她留下了永恒的印象。但这次游灯会,触景生情, 进一步加强并美化了她关于香港的记忆。

远远看到那些胖呼呼的白影子,“小天使” 脱口而出。“再仔细看看。”女儿窃笑。原来她早就看到了那些黑手黑脚黑眼圈。千姿百态的熊猫群中,一只熊猫胖妈妈正抱着小儿,旁边还滚着一只肚皮朝上的半 大儿。熊猫爸爸骑在树上,探头盯着自己的妻。一个温馨的小家庭,我理应给它们一个特写近镜头。女儿更爱那些抱着大竹笋憨态可拘的熊猫们,主动要求与它们合 影。一个抱在妈妈手中的幼儿,咿咿呀呀地挣扎着,希望能挣出妈妈的怀抱爬进熊猫园。金发碧眼不到一岁的他,居然可从黑白浑圆物中辨出与己相通的共性—憨真 可爱,是个小天才。

素静雅致的黑白熊猫乐园旁是五彩缤纷的十二生肖闹元宵。以鼠为首的十二种动物背对爆竹群围成半园,神态各异地看着我们。就连我平日里特别害怕的蛇也笑咪咪 地显得亲切。灯光使高矮不一的五彩爆仗有节奏地连续“爆炸”。这次爆出朵朵或红或白或粉或黄的菊花,下次炸几只五彩绣球。“烟花”象什么,众说纷纭。但那 喜庆的气氛却感染着每一个人。灯光里,人人喜笑颜开。

往前走就到了通体莹亮的长城。它没有那种巍峨逶迤的伟大。在我眼中,它并非长城而是城堡。而且是座西方人同样熟悉的“城堡”。它既有法国的卡里卡松堡的某 些特征,也有点英国温莎堡的风貌。但这个“假长城”至少让人了解到中国古代要塞或城堡早就有了类似西方的拱形门,厚实墙,锯齿般的城垛边,四方多孔了望 台。现在绕着城堡不是擎枪举刀的战士,而是扇型松塔形柏,不知名的红花翠木。城堡递送着和平里的生活信息:喧闹里宁静,艳丽中淡泊。

漆黑的夜空下,彩灯牌坊左右夹道。左顾右盼的我,突然看到三星高照坊,别有番情趣。儿时春节期间,我家大门一开,对面人家门楣横批—五福临门—扑面而来。 福寿禄就是五福中的三福。三星中,寿星功能明确:保你我长寿。因此他的形象固定。禄星干什么?唐宋时,他是魁星—金榜题名的希望,是读书人的神。那时他身 披官袍,头戴官帽,手持上朝玉版,高贵文雅。后来又有禄星送子之说。随着商业的发达,商机日益重要,禄星似乎也成了“商”神或财神。眼前的他不仅自己手托 金元宝,身旁还有两个手捧铜钱元宝的小童。福星法相也不固定。我家福星双手抱个毛头小儿,大概取意于“有子便是福”。眼前的他却不捧儿。什么是福,什么是 祸,原本取决于某个时代背景下个人的偏好。是福非福,是祸非祸、福祸总是相对的。曾看过一首美国经典小诗,大意是:I wish you health, I wish you wealth, I wish you all the happiness. What can I wish you more? 它不正是西人对“福禄寿”的类似期望?环顾左右,金发多于黑首。一对碧眼人正聚精会神地读三星高照的解说词。几个白皮肤正仰头看“星”。看到什么想什么? 也许他们正在解读华人;也许他们正在了解自己;也许他们只不过正在享受“此刻”。

牌坊顶端那几个柔媚隶书字“春江花月夜”吸引着我。轻纱朦胧里,矗几峰浑圆中国南方山,垂几条西湖岸边柳。山柳之间四对云髻峨峨,坦胸露臂,长裙曳地的纸 剪皮影女正扭腰扬臂,轻盈地左摇右摆。舞女左右各有四个柔无骨的女伎乐或跪或坐,琵琶半掩,搔首弄姿。毫无诗人张若虚眼里的“滟滟随波千万里,何处春江无 月明”的广袤幽远,更没有他笔下的“白云一片去悠悠,青枫浦上不胜愁”的离人愁弃妇怨。我们看到的是奢华里的风情,欢宴上的曼舞。耳边委婉优美的 “春江花月夜”琵琶古筝弹奏,为我们传送着清丽柔媚的江南风情。

京剧大花脸谱前好奇地围着一堆人。孩子们尤其兴奋。一个小男孩正仰头对母说:“May I have something like this for my Halloween?’波希问我哪个脸谱为女性,我反复端详比较:它们都猛张飞般的浓眉大眼,粗线条地描着黑白灰红。实在挑不出一张修眉明眸,或柔情绰态 的脸。“你说呢?”难题甩回女儿。“That one!”女儿沉思后指出。这个脸谱果然略有特色:脸上多了一抹粉红。蓝为男,粉为女。西方颜色中的“性”常识使我们达成了共识。

暮然回首,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:天湖相连,一片漆黑。浓黑中一团霭霭晕黄。晕黄中隐约几只薄如蝉羽三角帆。原来是只黑暗吞没了船体的五桅白帆船。船 上人影绰绰,似仙舟又似鬼船。当我意识到也许是游客荡船观夜景时,紧绷的神经松懈了。记忆中未曾见过如此漆黑巨大的穹顶与广袤青黑的湖面联合成体。湖天间 一团薄黄迷渺,近处排排小白浪轻拍黄沙地。那是一种神奇的美。如果唐伯虎在此,定将修正其“有灯无月不娱人”之说。大家都举起了相机。“船上人作何想?” 也许他们只欣赏眼前“缛彩遥分地,繁光远缀天”的美,或还想着六朝金粉里的秦淮河畔,感叹世事无常?

离开恐龙世界,走过聚仙楼。我们驻脚观望东方瓷龙,那是一条由白铀蓝花碗盘碟忠等瓷器餐具组装而成的百米长龙。在灯光的作用下,它全身色彩变化流动。我为 设计制作者骄傲。它的每个细节都展示着中国龙文化的源远流长。例如那五缺一的龙爪就象征着中国民众对皇权曾有的敬畏。那目怒须张高昂的头,那弓曲的身轻颤 的尾,蕴藏着一股力量:它随时可能一跃而起,腾空而去!东方长龙,我今晚的最爱。又步上了拱形桥。桥左侧,四身佛(并非仅四面)金光闪闪地分坐东西南北。 几妇人正双手合十。

夜深了,习习夏风从安大略湖面吹来。女与我凭栏眺望。浓黑里,悬红挂绿飞彩鎏金,似仙似幻。

(来源:大众报 沈可全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