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旧 Jan 11th, 2018, 13:58     #1
苹果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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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lking 秋光在空中荡漾(下)

秋光,从河面向梦里游来

在Nîmes开往Paris的火车上,睡了一会儿又醒来。不知列车所在地区,车窗外远处是成片的丘陵起伏,覆盖着整齐的葡萄架。多云的天,阳光依照云朵的分布,在乡村田野间,投下光影的交错。TGV列车竭力地穿行于其间。随着列车行进,丘陵的起伏,视觉被幻化出一层层的波浪。忽尔向后,忽尔向前地翻涌着。翻滚的波浪在秋光照耀下,又显得清晰而明媚。列车上的我欣欣然地,投身其间、毫无犹移、随波逐浪,随着荡漾。没有相机记录的场景,只有耳机中的音乐,灵犀相通地送出德国Scorpions乐队1990年专辑Crazy World中,那首Send Me An Angel。人大约在精神恍惚之时,容易看见上帝或感应天使,既光芒四射,也充满暗示。记起临行前,朋友送的那个心经木刻挂件,拿出来念个半句,观自在。。。真实不虚。。。

北宋晏殊有一首词《少年游 - 重阳过后》

重阳过后,西风渐紧,庭树叶纷纷。

朱阑向晓,芙蓉妖艳,特地斗芳新。

霜前月下,斜红淡蕊,明媚欲回春。

莫将琼萼等闲分。留赠意中人。

喜欢这《少年游》的词牌名,还有那句“明媚欲回春”。只是,我的古诗词知识,只流于字面或只念着顺溜,于曲调韵律却一律不通。这类悲秋伤怀的诗词文章,两千多年间多得不可记数。当代作品中,80年的台湾歌曲《秋蝉》属少有的佳作,词曲作者是李子恒。

听我把春水叫寒,看我把绿叶催黄

谁道秋下一心愁,烟波林野意幽幽

花落红,花落红,红了枫,红了枫

展翅任翔双羽燕,我这薄衣过得残冬

总归是秋天,总归是秋天

春走了,夏也去,秋意浓

秋去冬来美景不再,莫教好春逝匆匆。。。

正午时分,列车抵达巴黎的Gare de Lyon (里昂火车站),简单吃点东西,便转乘地铁前往预订的青旅,仨鸭子。登记入住了一个八人间。整洁清爽,简单够用,工作人员也活力与和善。今天的巴黎,是蓝天与微云相杂的晴好,应是个可有所作为的下午。青旅位于巴黎左岸的第十五区。所谓的La Rive Gauche (左岸),被称为小资文青的圣地,所指的是面向La Seine(塞纳河)下游时的左手一侧。从此出发,徒步去瞻仰铁塔的路不算远。沿着河岸走,能在稍开阔的场地内任意游移,且不易走失。

塞纳河在人们心目中,是与浪漫直接划等号的。再往宽泛点说,巴黎更是处处流淌着浪漫情怀的。即便不够浪漫的人,也可以跟着浪起来。想像力,便是将理念不断重复后,化无形为有形的能力。浪漫一词,从最初指代具有罗马风格,发展到一种接近飘渺的实像概念,要归功于几百年想像力的演进。单枪匹马的我,只带着一点新鲜好奇,外加少许闲散的心情。至于能不能浪起来,是主动还是被动地浪,均未可知,只能走着瞧?至于能浪多高,也要看人品或时机?塞纳河缓缓地向西流淌,两岸是繁茂的梧桐林荫,秋风送来的是清凉与舒爽。树上偶有树叶随风飘落,与先前的落叶一起,在道中被卷积又吹散去。落叶在地上滑行,发出颗粒感轻晰,却有几分踟躕的声响。一旁的汽车道上车流繁忙,动静两厢似并不相扰。不由边走边想,若适逢阴雨连绵、寒风清冷之天,大约得写出凄冷孤寂感才应景。借景伤怀,虽伤感却动人,无奈已被前人写滥。还是喜欢这秋光明媚,可随之荡漾的天儿。

继续前行,不远处出现一座非常眼熟的桥。几年前的电影Inception中曾出现过。Inception的直译是开始,国内译作盗梦空间。这是座双层桥名为Pont de Bir-Hakeim,一层供车行两侧人行中间,二层是地铁6号线。《盗梦空间》可说是圆环套圆环的至高境界,让广大影迷痴迷不已。我不敢在此随便做评,只佩服影片能将梦境及来回切换,清晰地展现给观众。自己好像已不大会做梦,或醒来便记不起梦境,更不敢妄谈梦境的切换。两年前的柏林街头,有过一次奇遇。一杯啤酒带我忆起前夜的两个梦,并借着酒劲写出两篇奇异文章,感觉畅快。但奇遇似无法复制,之后曾多次尝试喝酒,以期唤醒异能。终究变成喝了不少酒,却一无所获。不知失去对梦境的掌控,是好是坏,是代表衰老还是还童?但细想之下,年轻时似并没有更多掌控梦境的能力。影片以“开始”命名,似与情节不搭界,但当无形化为有形之时,不正是一个新的开始吗?一切似也更合理了?至于梦境开始之后,情节如何继续发展,要看梦里梦外的较量了。圆环套圆环,梦里和梦外,似也不太可能重复典型层面上,秋蝉、螳螂与黄雀间的三角恋关系?

由钢铁构件交织的高塔,依然耸立于塞纳河左岸。俨然已成不生不灭,不垢不净,不增不减的象征。历经百余年的苍桑变化,见证过几番荣耀耻辱,也看了多少人间冷暖。作为巴黎乃至法国的象征,她还是显得突兀,像生生不息的圣火,又如指引航程的灯塔。离她越近,越能感到不易亲近的威严。大约开始自卑了,一种阴暗的心理又在作祟。以至见到这类上得台面、崇高伟大的物件,便易压抑并安于一隅,惴惴地仰视。亦或联想起,在纪念堂瞻仰遗容的阵势。霎那间,庄严、安详、神圣、伟岸等牛X词儿,全涌进脑海。绕场一周吧,离她太近,会亵渎那神圣与伟岸的。拍照时倒可多些角度,可为她增添点韵律,左摇右晃?或左倾右倒?天空中偶尔飘来点点白云,使万里无云的天空,显得不那么沉闷。秋光,明明亮亮地泻在河面上,与水波一起闪烁、跳跃、荡漾着。情不自禁间想起,独立初秋,塞纳西去?

从铁塔旁的Pont D’iena桥头处,下到河边买了张船票。登上游船,可从河面体会这城市的浪漫,不只为变换视角,还希望河水能带我浪起来。从小对水有很矛盾的情感。虽不会游泳,还外加多次溺水经历,却依然喜欢水,或可算追求上善的品格?两年前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,在柏林的Spree(斯普里)河上的游船,让我觉得惬意。对塞纳河的期待有多少?不敢有超越的妄想,只想能随喜就好。从南美的随心,到中欧的随性,再到如今的随喜。是心情的变化,心理安慰可说是真实不虚的,况且随喜是有功德的。

游在塞纳河上,拉近了与秋光的距离。荡漾的秋光就如鬼魅般地,闪烁在秋波中,在船前船后,也在船左船右。站在船舱外,随着波浪起伏,没想逆流还是顺流。闭上眼睛时,能感到秋光与秋水平静、温存地环绕在四周。但浪的感觉好像还差点什么?河岸边有许多人也在秋光中,体验荡漾,一准儿和我感觉不同。整理的照片中,看到有三位女士的闭眼神情,使我猜度起来,她们是正巧闭眼,还是刻意享受中?几对情侣们在阳光中或对视,或看着镜头;一位大娘在河边缝补着衣服;一位年轻女子戴着墨镜,头发在微风中轻扬;一位大爷躺在地上,近全裸地晒着太阳;一位光脚型男站在“我爱你”的中文涂鸦前,读着Aldous Huxley (阿道司·赫胥黎)的小说Brave New Word (法语Le Meilleur Des Mondes,中文译名,美丽的新世界);另两张照片是船的名字,一个是女子名Isabelle,一个是西班牙地名Almeria。

四下继续寻找着场景,忽听有人和我打招呼,原来是船家Philipe。于是和他聊了一会,他说不喜欢巴黎,喜欢伦敦。当时,多少有些茫然。印象中,巴黎人应骄傲于这城市,且看不起英国的。本想问究竟,又想,让自己去伦敦感觉岂不更好?这是他个人的感觉。又问他去过Louvre(罗浮宫)吗?他说去过一次。其实,就算一次没去,想来也不奇怪吧。看似合理的逻辑,遇上一个特例就崩溃。人生,不也时常轻易地就湮灭吗?看似不合理的逻辑,发生之后就变成合理的事实。

太阳开始渐渐西沉了,河岸上的光线轻柔了许多。一旁经过的大游船似也带起更加清冷的风,但她的速度并不快。哎,这船看得眼熟。电影Before the Sunset,男女主人公有一段塞纳河上乘游船闲聊的场景。Celine有一句经典台词,Memory is a wonderful thing if you don’t have to deal with the past。不过不是在船上说的。还有一句与做梦有关,I was having this awful nightmare that I was 32. And then I woke up and I was 23. So relieved. And then I woke up for real, and I was 32。第一集Before the Sunrise, 关于童年与祖母的话题,让他们走近。而在这一集,通过对话知道他们的约定,因Celine祖母的提前去世而错过。游船到了巴黎植物园开始掉头,变成顺流而下了。我知道,现在的左手是左岸,右手是右岸。

后来到达亚历山大三世桥下船,遇上两起年青情侣们的巴黎浪漫婚纱照系列。刚刚浪完上岸,有点昏头昏脑,不敢多打扰他们。其中一个新娘,似在数落她的新郞,没及时给她披外套。另一个新郎倌似乎就灵范得多,跑前跑后的。。。我还是转身继续给金光闪闪的雕像拍照了。四个桥头堡上不同的飞马与女神组合,显得都很金贵的样子,不过飞马似乎都没有辔头。桥栏上有两个童男童女雕像似乎更生动,更吸引人。许是就在眼前的关系?只见女童正在倾听海螺的传音,而男童则手持钢叉准备杀鱼,嘴角露出轻快的微笑。桥的右岸是大、小宫博物馆。左岸远远地能望见军事博物馆,拿破仑一世皇帝的棺椁停放在那。太阳更加西斜了,照在军博的金色穹顶上很闪光。我又觉得有点自卑了,嘀咕了一句,伟人您好好安息吧,俺接着荡漾去了:)

等到日落后,走回青旅。到前台酒吧要了杯啤酒,看欧洲杯预选赛直播。酒吧比较喧闹,倒不影响观看,主要听不懂法语解说。身旁一个年青人主动上来搭话。了解到他来自华盛顿特区,名叫Vive的黑人小伙,工作没几年的IT男。闲扯一会儿,各自旅行的经历,感受,下个目的地等。天南海北的在酒精的提震下,在人声鼎沸与喧杂中,提着嗓门聊着。似找到一种很久违的畅快感。老板娘大约看着我们都面善,送了我们一人一个shot。我干下了,想来可帮我早些入眠,明天还要赶在日出之前出门。

(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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转身,看见一人,好相熟,又陌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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陌上花开 (Jan 26th, 2018)
旧 Feb 22nd, 2018, 15:35   只看该作者   #2
苹果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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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alking 之二

秋光,迷失在背影中

关于人应该旅行(Travel)还是旅游(Tour),网上曾有过不小的争论。双方针锋相对,互不相让,甚至有些互相鄙视。旅行被抬高到践行与修行之旅,花钱受罪亦无妨,追求着升华的心灵;旅游一方,则以花钱享受,并体验任性的快感为重。不确定自己算哪个门派,都有点似是而非。一般有了明文规定后,我会有束手束脚感,基本不敢涉足。只觉出游是随机、随意、随遇的组合变化。牵绊神经的,是不确定之间的微妙关系。每时、每刻、每人的想法和行为,难以纯粹界定。往往不经意时,会在立场之间摇摆。常说当局者迷,最终踏进哪条河,会也忘了初心吗?日常生活中也有随机和意外,但定式中的感知力,基本是处于低下的应激水平。多反映出无法自拔,难以抽离,熟视无睹,充耳不闻的常态。诚然,也有能保持些微敏感的人,不过讽刺的是,他们多被称为神经过敏的一类。有趣的是,政府机关的名号为“旅游”局,地方散户机构却叫“旅行”社。难说“旅游”比“旅行”更规正而有效些?真没准儿。

Vallée de la Loire(卢瓦河谷地区)被誉为“法国的花园”和“法语的摇篮”,以其优质的葡萄酒,及众多中世纪城堡著称。这些城堡分布在卢瓦河中段的历史名城Amboise(昂布瓦斯)、Angers(昂热)、Blois(布卢瓦)、Chinon(希农)、Montsoreau(蒙梭罗)、Orléans(奥尔良)、Saumur(索米尔)和Tours(图尔)。起始于十世纪,河谷地带曾是法国王室的行宫所在。著名的城堡如Château d'Amboise和Château de Chambord(香波堡)。各级官员为靠近权力中心,也在左近大兴土木。就这样300多座城堡,便出现在这800平方公里范围的地区内。行前的计划是想参观河谷地区多处的,如Blois, Tours, Amboise,Chinon和Orléans。但到达巴黎后,把河谷地区缩减为一天,只保留了Tours和Amboise。

Tours城市的名字,源于Celtic(凯尔特)部落名称Turones。公元前一世纪,伟大的罗马人凯撒,完成对高卢地区的征服后。这里被更名为Caesarodunum(凯撒之山);到了公元四世纪又被简化合并为Turonum;再后来更加简化,变成了现在的Tours。据说,在法国大革命前,Tours地区的法语,被称为全法国最纯正的。或许与当地较多的宫庭活动有关。但大革命之后,巴黎的中产阶级成了法国社会的新主流。纯正的法语,也随着主流阶层与政治中心一道,移步巴黎去了。为此地留下的只是一点对曾经喧闹繁华的回忆。烟雾轻尘中,酒肆新柳间再无人唱和。春花秋月,城堡东风,只能与卢瓦河缓缓流淌之声相伴入梦。

Tours的历史中还有一次“重大”事件,发生于公元732年。当时欧洲的大部分地区,仍处于西罗马帝国崩溃后的纷争混乱中。西班牙Andalusia的穆斯林势力,在总督Abdul-Rahman统领下越过Pyrenees (比利牛斯山)进犯法国。时任墨洛温王朝宫相的Charles Martel (铁锤查理,查理大帝的祖父) 率领法兰克军队,进行顽强抵抗。Abdul最终战败并阵亡。此役十分受基督教世界推崇,被称作基督教成功阻止穆斯林,称霸欧洲的一场决定性胜利。可惜,彼时的欧洲史学界或军界,没有另一位如凯撒样的人才,写不出新的高卢战记,来支撑这种观点。而且在考古发掘方面,也没有太多证据。现存的欧洲或阿拉伯的史料中,对阵双方的战力阵容及战斗细节,少有详实的记录。而且多个文献之间,还有许多出入。另外还有记载说Abdul的儿子,翌年曾重返法国,意欲替父报仇,仍以失败告终。大约总结可以如此,一场战役,一方获胜,一方战败,败方主帅阵亡。其历史决定性有多少,大约不易理直气壮地宣称了。

从Tours车站出来,回头看见站名,忍不住笑了。想来,就算最牛的旅行者到此,大约也只能以旅游的名义了。按地图指示,朝卢瓦河方向走出不多远,便可看到大教堂的双塔了。不知何时,前面出现一位大爷的身形。中等个头、谢顶、蓝色运动衫、牛仔短裤、运动鞋,手揣短裤兜。在清寒的晨风中,步伐轻快坚实,且比我更快捷。不一会儿我只能靠脑中残留的影像,去构建大爷渐行渐远的背影。在晨风吹拂下,洁净的街道中,与晨光与树荫的交织,脚步轻快坚实,利落却不匆忙。

大教堂前是一片很大的空地,供游人从远距离感受建筑的整体感,体验雄伟与壮观。我却对一些细枝末节更有兴趣。径直来到西侧的前脸儿(Facade)处,仔细端详开来。从装饰中,能看到那种如火焰般喷薄、扬升的中后期哥特(Flamboyant Gothic)风格。侧重的是夸张反复的堆叠感,尖削向上的箭头感,逐层递进的放射感。中门廊处,有大量圣人像立于精细雕琢的龛位中,四周衬以扭曲纠缠的装饰,一层层扇面的方式铺开。而两侧门廊却只剩空空的龛位。不确定是原本没装?还是经年的动荡中损毁了?是天主教与新教的争斗期?还是法国大革命时期?继续向上仰望,两座八十多米高的主塔。顶部并非哥特风格的延续,因为缺少了直刺云宵的针尖状。却是后来文艺复兴(Renaissance)时期,较为收敛的风格。教堂开工于1170年,完成于1547年,跨度近四百年。建设过程中,设计方案跟随时尚而调整是很正常的,且需要大量的资金与人工维系。早期建设阶段,工匠们或可能为了虔诚的信仰,而自愿无偿付出。此时工程成本主要是料费。后来随着启蒙运动带来的人性解放,让劳有所得成为共识。人工费逐渐增长,使工程成本也不断攀升。使得实用性逐渐取代对精美与豪华的追求。精雕细刻,张扬的风格,忽然间成了难以为继的鸡肋。当然风格上的简约或繁复交迭,从不曾有一种固定不变的模式。时尚的潮流,一如钟摆般在两点间摆荡,亦或只是遵循着喜“新”厌“旧”,互为“你我”的悖论。

进到内堂后,雄伟高大的纵深感迎面而来。相较之下个体的粗鄙与渺小更加暴露无遗。四周的这份庄严与肃穆,好像五行山被贴上佛祖符咒的一刻,让人压抑倍增却无力挣脱。门廊上的高大的管风琴、精美的玫瑰花窗、侧窗上的彩玻、各式圣母圣子雕像,画像及地面装饰图案,一如往常地吸引视线。彩玻花窗由不同年代作品构成,从中世纪到近现代,多以圣经故事为主,也有些赞助人的形象。阳光透过彩玻后衍生的色彩,投在墙上或地上,使故事人物消失在奇幻中。加之光线入射角的变化、交汇、融合、错位、环绕成一种无以言表的气场效应。让我在视觉迷失后,产生情绪的迷失。此时恰逢管风琴奏响,圣曲与唱诗班的颂歌回荡四周。想起当年上帝儿子,耶稣基督的英雄事迹,他为了救民于水火,不怕牺牲,舍身成仁,最终华丽转身,实现王者回归。身上不由得激荡起一层GooseBumps,完全是情不自禁地。不知,这种鸡皮疙瘩层面上的感动,能否有被拯救的希望?突然很想跟着一起唱和,却不知他们用的歌词是啥。看来被拯救的希望又少了些?突然脚下绊着什么,连忙立定站稳,也一下清醒过来。原来四下里,并无管风琴演奏的庄严圣曲回荡,也没有唱诗班吟唱出悠扬的歌功颂德。

在一侧的偏堂中,见到一位大娘和一位大爷的背影。只见大娘头戴黑纱,跪在圣母圣子雕像前,静静地祈祷着。大爷坐在一旁凳子上,似气定神闲。我没太多地停留,只能从背影中揣度一二。为何大娘跪着,大爷坐着?难道大娘的罪孽更深重些?或大爷岁纪大跪不下了?奇怪,这里为何没有忏悔用的小黑屋?记得在柏林时曾有过念想,此生得进一次小黑屋,和神父忏悔一次。只可惜,德语和法语我都不会。用英语能否深刻剖析自己,也不敢确定。不知天涯何处,有中文堂口,知道的可以推荐一下。论走心还得是中文,才能从深层次里挖掘出,自己思想中的阴暗层面。做出一个让组织放心的姿态,让自己多点获得拯救的机会。

从大教堂退出来,让肃暗的心情可以重见光明。天依然是湛蓝晴朗的,似乎比刚才更亲切一些,又见五彩祥云挂在空中,一种幸甚感。觉得有点心神不宁,许有些余悸。不知是重回现实的释重感,是远离拯救的失落感,或是鸡皮走神的神畅感。记得有首古琴曲叫《神人畅》。“神人”,是神人分开还是合体的?是神一样的人?还是人一样的神?是神和人各自体验的(畅快、畅通、顺畅、畅游)?还是神和人,互相体会对方的体验?一方以“己体”体知另一方的“它体”吗?如人体和神体有明显分别的,这“会”与“验”之间应该隔着什么吗?不过关于基督的传说,可算跨越神界与人界之间的一次畅游吧。下次走神时,得问问他是“旅行”派的,还是“旅游”派的?

回到Tours车站附近就餐,再搭火车去Amboise约半小时路程。这里的天气有些阴沉,不时吹起瑟瑟的秋风,能感到秋意渐深。Amboise是个很普通的小镇。当年的大牛人Leonardo Da Vinci,在此度过他生命中的最后三年。Amboise王家城堡,临河而建居高临下。城堡历经数百年的变迁,已经损毁严重,现存部分不及当初的五分之一。只余下部分城墙,两座塔楼,客房一部,和小礼拜堂Saint-Hubert相对完整。小礼拜堂内,有块墓石刻着Leonardo的名字,据说他的遗骸就在下面。建筑的整体显得小巧精致,风格也是Flamboyant Gothic的风格。法国王室的鸢尾花标志随处可见。门廊上的雕像是国王与王后虔诚跪拜圣母圣婴,四下天使相伴。城堡内剩余的大片空地,已被很好地绿化了。可见到许多园林工人们在繁忙地修剪着。庭院内,还有座Leonardo的汉白玉雕像,和一两件根据他的发明而仿制的物品。从Amboise城堡出来,又匆匆前往Château du Clos Lucé简单地参观了下Leonardo的故居,又回车站搭乘火车返回Tours,准备等候返回巴黎。

坐上回巴黎的火车时,想起在Tours见到的那幅旅游宣传画,拿出相机翻看一下。画面上,一人独自狂奔在石块铺就的道上,前面是一片树丛外的光明。一个背影拖出一个长长的身影,光明的后面是一片雾气。不确定是这是清晨的雾还是暮下的霭。只是又见背影,想起早上见到的那位大爷脚步轻快坚实;还有教堂中大娘虔诚地跪着,大爷气定神闲地坐着。好像岁数都比我大,前辈留给我们的都是后背?记得,只看到了神人Jesus和Leonardo大爷的正脸儿。这狂奔的背影是谁,会是他们俩儿中的一个吗?旅行中的人会狂奔吗?旅游中的人呢?记得有首歌里唱,她的背影已经慢慢消失在风中。从这画里,我看到的大约是,TA的背影就要迷失在秋光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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